/资讯

深圳冰柜藏尸及商丘女子跳楼案涉全能神等邪教
作者:南方周末   来源:薄荷茶社   日期:2019-10-17
打印

“小姑娘我感觉不正常。”商丘市公安局一参与处理此事的民警曾对媒体记者说,缪珂妍得知母亲跳楼后,开始不相信,但过了一会就表现得“非常镇定”。母亲跳楼的次日,缪珂妍和自己的“小男朋友”也曾试图服毒自杀,但因为买的是假老鼠药没有成功。

钱序德生前曾加入过邪教组织。 (IC photo/图)

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法医学系教授刘良将两名女性的死亡方式解释为“饿死”,因为被动饿死的可能性不大,他倾向于认为,二人是主动绝食而死。

钱传光听说,钱序德加入了叫“东方闪电”的组织,又名“全能神”,是国内最著名的邪教组织之一。该教宣扬“末日审判”说, 声称信的人会“得救”,不信的人则会遭殃。

随着钱序德由信“全能神”改信“新道”,他与妻子皇甫红英之间的矛盾也愈演愈烈。

孙银江也来自一个信基督教的家庭,但她嫁给钱序德的儿子后发现,自称信教的公公、婆婆和大姑姐几乎从不去教堂。还有一件奇怪的事是,公公有一次对他说,洗衣服不要用家里的水,要到水塘里去洗。

2019年5月21日晚,深圳市罗湖区金景花园发生了一桩令居民深感不安的事情:接到报警后,警方从小区一间出租房里找到了3具尸体,已经缩水、变形,被叠放在一个冰柜中。

死者为一男两女,都是南京江宁区汤山街道新庄一组的农民,男性死者叫钱序德,66岁,两名女性死者分别是他的妻子皇甫红英和堂嫂李兰珍。

警方调查后排除他杀,认为此事件不是刑事案件。尸检结果表明,钱序德是因一般疾病而死,李兰珍、皇甫红英的死则显得不同寻常,系“在重度营养不良及贫血的基础上”患病而死。

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法医学系教授刘良将两名女性的死亡方式解释为“饿死”,因为被动饿死的可能性不大,他倾向于认为,二人是主动绝食而死。

假如两人真的是绝食而死,她们为何要这样做?其他人为何眼看她们绝食而不送医或报警?在他们死后,其他人为何不通知家人,而是将尸体存放在冰柜中?警方通报中未作解释。

离奇死亡的钱序德、皇甫红英夫妇。 (受访者供图/图)

5人出游只剩1个还活着

2018年6月30日晚上,在与儿子“断绝父子关系”之后,钱序德随妻子、女儿和外孙女连夜离开了新庄。此前,他们和李兰珍一起外出“旅游”了近一个月,那天下午刚刚返村。

7月21日下午,李兰珍在未告知家人的情况下,也离开了村子。一位邻居说,她当时没有走村里的主路,而是从村后一条小路绕行出了村。

此后大半年,上述5人一直与家人失联。

2019年5月12日,钱序德的女儿钱立梅在河南商丘跳楼自杀惊动了警方,“冰柜藏尸”事件随后被发现。此时,当初离家出游的钱家5人,只剩下钱序德的外孙女缪珂妍一个。

“小姑娘我感觉不正常。”商丘市公安局一参与处理此事的民警曾对媒体记者说,缪珂妍得知母亲跳楼后,开始不相信,但过了一会就表现得“非常镇定”。

根据缪珂妍的父亲缪登山后来对钱家一亲戚的说法,她对谁都不相信,认为别人都在算计她。接到女儿电话后,缪登山于5月13日凌晨2点抵达商丘,却发现女儿失踪了。后来他才知道,在钱立梅跳楼的次日,缪珂妍和自己的“小男朋友”也曾试图服毒自杀,但因为买的是假老鼠药没有成功。

实际上,母亲跳楼之后,缪珂妍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向警方说出深圳出租房里的秘密。事后在父亲追问下,她才“像挤牙膏一样”说出来。

南京汤山街道作厂社区居委会副主任李伟对缪珂妍印象深刻。按他的说法,这个小女孩“很张扬”。2018年上半年,李伟参与过一次对钱家家庭矛盾的调解,缪珂妍当时说了一句话:“我外公外婆出了任何事情,我负责!”

“一个小姑娘能负什么责?”李伟觉得奇怪。

钱立梅跳楼后一周,钱家一位亲戚曾与缪珂妍通过一次电话,她对这位亲戚介入此事的动机充满怀疑,“难道你们真是为我受益吗?我今年已经19岁了,到底谁为了谁我不懂吗?人心本来就很险恶……”

“(缪珂妍)真是无药可救了。”缪登山向这位亲戚发出感慨,“被他们洗脑洗得不成样子了,现在变得跟她妈一模一样。”

退出教会加入邪教

缪登山所说的“他们”,指的是信基督教的前岳父一家,他和钱立梅已经离婚。不过他似乎并不知道,前岳父一家后期所信奉的,已经不是真正的基督教。

除了曾在部队服役12年的儿子钱立勇,钱序德和妻、女都曾信教。

钱序德是汤山一带基督教界的知名人物,自20世纪80年代就开始和本族小叔、汤山基督教堂牧师钱传光等人一起信教、传教,共同建起了现在的汤山教堂。

不过按钱传光的说法,钱序德早在1990年就已脱离教会,“走自己的路了”,当时他也未受洗,还不是一名正式的基督徒。

脱离教会之后,钱序德并没有放弃传教。他在与汤山交界的句容市(隶属镇江)黄梅镇有7个固定的聚会点,从汤山教堂退出之后,他仍然像以前一样,按时过去带领信众做祷告、读圣经。

钱传光将钱序德的这些聚会点称为“私设点”,教会并不承认。

在“私设点“,钱序德可以通过卖烧饼、油条、洗衣粉以补贴家用,信众大都卖他面子。农忙的时候,信众也会去他家义务帮忙干农活。

在钱传光看来,钱序德脱离教会之后在信仰的道路上走“偏了”。据其回忆,大概十年前,钱序德在村里碰到他,说自己遇到一个人,想让钱传光也见见。钱传光当即拒绝,并警告钱序德“不能乱搞”。

之后,钱传光听说,钱序德加入了一个叫“东方闪电”的组织。 “东方闪电”又名“全能神”,是国内最著名的邪教组织之一。该教宣扬“末日审判”说,声称信的人会“得救”,不信的人则会遭殃。全能神崇拜一名被称为“女基督”的神秘女子,要求信众对其“绝对服从,不得分析对错”。2014年5月28日,山东招远发生一起命案,6名全能神信徒因讨要电话号码无果,把一名陌生女子视为“邪灵”,光日化日之下将其活活打死,全能神邪教因此广为人知。

据相关报道,色诱是“全能神”拉人入教的重要手段。新庄一组附近某村村民王志强(化名),当年曾和钱传光、钱序德一起在当地传教,他后来也脱离了汤山教堂。据其介绍,十多年前,两名“东方闪电”的年轻女子曾找到他家,让他加入,他没让她们进门。没过多久,他就看到钱序德有一次外出时,被四五个年轻女子簇拥,连水杯也有人替他拿,他就知道钱序德“进去了”。

钱立勇表示自己并不知道父亲曾加入“全能神”。他说他曾问过父亲是否与“全能神”接触过,钱序德说接触过,人家喊他吃过饭了。钱立勇以为父亲仅仅是跟“全能神”的人吃过饭而已

在钱立勇眼中,父亲是那种容易被人“忽悠”的人。他说,除了全能神,父亲还接触过一个叫“灵灵教”的组织,并对他说这个教允许抽烟喝酒。

相关资料显示,“灵灵教”与“全能神”同于1995年被公安部明确为邪教组织。

当年因钱序德传教而信奉基督教的多名信众对南方周末记者说,钱序德在加入“东方闪电”之后,还曾试图拉他们加入,但被他们拒绝。

据王志强介绍,受“全能神”歪理邪说影响,当地很多信徒的家庭都发生了变故,有的夫妻闹离婚,有的信徒被逼跳井。在他看来,尽管公安机关多次打击,但“全能神”在汤山、黄梅一带的活动并没有绝迹,只不过转向了地下。

反常的一家人

王志强说,继钱序德之后,他的妻子皇甫红英也加入了“全能神”。

钱序德的堂嫂李兰珍则是皇甫红英的追随者。钱传光曾劝过李兰珍,让她到教堂去,不要“乱跑”,但她不听,“她说听到一个声音,让他跟着皇甫(红英)走。”

尽管不知道父母加入了“全能神”,但钱立勇也感觉到他们后来信教信得“不纯”了,在母亲眼中,凡是不信教的都是“老魔鬼”。钱立勇觉得可笑,反问她,“外婆也不信教,难道也是老魔鬼?”

钱立勇曾和妻子孙银江分析,如果父母“好好信教”的话,应该不会出现后面的事情。

孙银江也来自一个信基督教的家庭,但她嫁到钱家后发现,自称信教的公公、婆婆和大姑姐几乎从不去教堂。对此感到诧异,但孙银江也没有多问。还有一件奇怪的事是,公公有一次对她说,洗衣服不要用家里的水,要到水塘里去洗。她“一头雾水”,没有照办。

感到难以与公婆相处,孙银江婚后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娘家。后来即使搬到婆家,与公婆共处的时间也不多。

在孙银江的记忆中,大概是在2011年左右,钱立梅患上了严重的妇科病,怎么都看不好,饱受病痛拆磨的她甚至说自己“不想活了”。钱立梅一度认为自己生病是“鬼上身”,她说自己在照镜子时看到了丈夫一位已故婶婶的脸,而她与这个婶婶从来没有见过。钱立梅为此还专门回丈夫老家做了一次“观亡”(当地一种迷信活动,据传生者可能通过巫婆与亡者对话)以赶鬼,但效果不佳。

实际上,钱序德作为资深教徒,其本人在当地就以“赶鬼医病”闻名,但他医不好自己女儿的病。

从那时开始,钱立梅开始频频去当地一个教会聚会点。而钱传光确信,钱立梅去的不是汤山教堂正式的聚会点。

2016年,钱家出了一连串的变故:钱立勇3岁的女儿丹丹被正式确诊为“自闭症”——这个孩子自出生后就一直不会说话;钱立勇本人出了一次车祸,撞上了一辆电动车,导致驾驶员受重伤;以前身体一直很好的钱序德,也在这一年年底被查出患有帕金森综合征。

自打父亲生病之后,钱立勇便感觉母亲明显嫌弃父亲,母亲不仅与父亲分开吃饭,也不给父亲洗衣服,动不动就骂父亲,有时甚至当着亲戚们的面。钱立勇觉得姐姐在这当中也没有起到正面作用,有时会夸大父亲的病情,把“老头”吓得直哭。

钱立勇的三舅妈张秀珍也发现了反常。两年前,她去钱立勇家时发现钱序德和皇甫红英用两个电饭煲,各做各的饭,她认为皇甫红英不对,钱序德生病了,她应该对他好一点。然而皇甫红英根本不听,后来连她的面也不见了。再后来,她听说皇甫红英要跟钱序德离婚,更加感到不可思议。

从“全能神”到“新道”

钱立勇并不知道,父亲在生病以后,信仰也发生了一次重大变化。而这可能是父母之间矛盾激化的真正原因。

句容市黄梅镇南巷村,是钱序德当年传教时的7个聚会点之一。如今这个村仍有多人“信主”,南方周末记者发现,他们都自称信的是基督教,但至少分为三个不同派别,其中传统的基督教被称为“十字架”,另外两个分别是“全能神”和“新道”,三派之间互不来往。

钱序德兄弟6人,他排行最末。村里的信众都称他“钱小六”。三十年前,村民陈凤英就因为“钱小六”而信了基督教。陈凤英至今还记得,当时“钱小六”挑着一副豆腐担子到村里传教,“我女儿说,你腿疼,跟着信主吧!”

后来她听说,“钱小六”信了“全能神”,便不再与其来往。十一年前,她丈夫去世不久,一个叫王树勤的女人找她,让她信一个叫“新道”(又名“东方永约”)的教。

“新道”也是一本书的名称。在书里,王树勤自称是“上帝的代言人”,上帝让她将名字由“王淑芹”改为“王树勤”。

“有的人虽然有钱,又有房子又有车,但内心非常空虚,非上帝不能填满。”王树勤写道。在书里,她表示要“重建教会”。

加入了“新道”后,陈凤英在南巷村又发展了两个人,两人都是在得了一场大病之后信的“新道”。陈凤英相信,只要入了“新道”,一些医院难以医治的重病就会好。

三年前,得知钱序德生病之后,陈凤英找到他,劝其离开“全能神”,加入“新道”。钱序德也到她家去过。她还给他抄过一个药方,让他抓药治病,但后来就不去了。

南方周末记者从陈凤英处获知,信“全能神”的皇甫红英并没有跟着钱小六到她家去。陈凤英认为钱小六后来之所以不去,是因为还在信“全能神”,“他(钱小六)老不改,赵玲不想要他了!”赵玲是陈凤英的“上级“,也是“新道”组织在黄梅镇的负责人。

2019年10月9日,赵玲向南方周末记者确认,她认识钱小六,也认为他本来是个“虔诚的基督徒”,但是后来“错误”地进了“全能神”,“上帝让我们去救他,他也到‘新道’来过,但背地里还是信‘全能神’”。

赵玲说,在发现“钱小六”后来不再去“聚会点”时,她还带人去过他家几次,最后一次大概是在2018年3月,但都没有见到他本人。

王志强后来分析,钱序德生病后家里发生的若干变故,可能跟他从“全能神”改信“新道”有关。

“全能神”内部严禁脱离和背叛。该教内部一份规章制度中写到,进入教会但又“不是甘心信的”是魔鬼,不仅其本人要受惩罚,将其引入者也将被“开除或限制起来”,而且“人人有责任执行”。

而“新道”对“全能神”成员则是开放的。赵玲承认,以前信“全能神”的人,只要改了,也可以加入“新道”。

离家之前

随着钱序德由信“全能神”改信“新道”,他与皇甫红英之间的矛盾也愈演愈烈。

2018年初,两人暴发了一次严重冲突:钱序德去银行取钱,皇甫红英一路尾随,在丈夫从取款机上取出钞票之际,与其争抢。

此事发生后,钱立勇有次开车带父亲出去散心,父亲中途突然让他把车停下来,说要趁皇甫红英晚上睡着的时候,拿根麻绳将其勒死,然后自己再自杀。

钱立勇赶紧通知本家和舅舅家的亲戚前来调解,然而无济于事,他说母亲那时已经谁的话也听不进去。钱家多名亲戚感到奇怪的是,他们去钱家的时候,皇甫红英和钱立梅面都不露,只有缪珂妍出门应对,小姑娘口出恶言,让他们感到惊讶不已。

那时钱立勇还不知道,早在2016年下半年,刚刚初中毕业进入一所中专学校读书的外甥女,就因为长期不到学校且联系不上已被学校除名了,从此跟母亲待在一起。

钱立勇说,从2016年开始,姐姐、母亲、外甥女还有李兰珍等人开始频频外出“旅游”,最早是姐姐与母亲两人,后来外甥女和李兰珍相继加入,每次出去都不打招呼,害得钱序德到处去找。他说,父亲虽然恨母亲,但对母亲也很依赖。

2018年6月,就在钱立勇被家里的矛盾搞得焦头烂额之际,不知何故,长期被嫌弃的钱序德,又被妻子重新接纳,并加入了“旅游团”,而且一走就是近一个月。和以前一样,这次走时也没打招呼。

这让钱立勇更加担心。他说,2017年,姐姐和母亲就带父亲参加过一次南京周边游,为期一周左右。回去之后,钱立勇发现父亲走时带在身上的药不见了。他问父亲是怎么回事,父亲回答说是被钱立梅扔了。他后来就此问姐姐,“她讲什么信主信得不好,是药三分毒,信主信得好了病自然就好了。”而这一次出去,姐姐连父亲的药都没带。

2018年6月30日下午,5人出游近一个月后返回村里。按钱立勇的说法,母亲和姐姐这次回村是专门为了让父亲与自己断绝父子关系的。

当时的这一幕让钱立勇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父亲在外孙女的示意下,像一个小学生一样站在他的跟前说:儿子,以后你不用管我了……

孙银江见状报了警,按她的说法,报警的主要目的是想让公安查清楚,他们在外边到底在做什么。然而警察去了也无济于事。

钱立勇开车离家,回到了自己开的店里。那天晚上,他喝了一点酒,越想越生气,于是又赶回家中,跟姐姐吵了起来,他动手扇了姐姐耳光。姐姐则用棒槌打他,甚至用手抓他的下身,母亲则一板凳打在他头上……

直到现在,钱立勇都想不通,母亲和姐姐为何能下那样的狠手。

警察到了后,将一家人带到派出所。先动手的钱立勇被关了起来,妻子孙银江闻讯之后,抱着女儿赶到了派出所,那是她与公婆及大姑姐见的最后一面。

据孙银江回忆,当时婆婆和大姑姐一言不发,公公看到孙女后显得挺高兴,说了句“丹来了,丹丹来了”。

这时钱立梅讲了一句:“妈我们一起走!”

孙银江朝公公说了一句:“爸你不跟我走啊?”

钱序德没说话,头都没回就走了。

(南方周末记者 柴会群 南方周末实习生 马晨晨 曾滔)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