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迷反伪 / 破除迷信

研究死亡的哲学家:离死亡最近的他们
作者: 温新红 胡珉琦 袁一雪 张晶晶 张文静   来源:中国科学报   日期:2018-03-13
打印

编者按:

古语有云:“死生之义大矣哉,世人莫不乐生而畏死”。诚然,世人皆好生恶死,面对死亡,都有一种莫名的恐惧,以至于不愿提及和面对。从古至今,追求长生不老大有人在,秦始皇、汉武帝等帝王均曾至蓬莱,以求永生不死,可最终无功而返。现实生活中一些邪教组织宣扬所谓的“升天圆满”、“得以永生”等荒谬言论,不过是蛊惑人心的骗人伎俩而已。我们该如何坦然面对死亡?如何安详自然的离开这个世界?近日,薄荷茶社网推出“如何科学看待生死”系列文章,从医生、宗教人士、无神论者等多个角度来探讨生死问题,希望以不同视角和观点给读者带来一些启示,更好的享受生活和坦然面对离去。


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


他们却说:“未知死,焉知生?”


他们,是一群离死亡最近的人——研究死亡的哲学家,见证过太多死亡的医生,干过火化工、遗体整容师的殡葬业者,考察过丧葬文化的民俗学者,在地震后做过心理援助的心理师……


因为离死亡最近,他们对死亡都有着独特的感悟和深刻的理解。本报记者采访了他们,分享他们对于生命意义、死亡以及如何抉择的思考。

1

哲学家段德智


从哲学层面看死亡


■本报记者 温新红


“死亡哲学、死亡观不会过时,永远都有价值,不会随着医疗技术的进步而丧失,还会继续发挥它的作用。”


“死亡哲学是哲学的一个分支,属于哲学这门科学,它关涉的是对死亡的哲学思考。”此话出自武汉大学教授段德智所撰写的《死亡哲学》一书。1991年《死亡哲学》出版,在国内引起很大反响,全国几十家媒体作了报道,先后获湖北省和教育部二等奖。这本书不仅在大陆多次再版,还曾在中国台湾出了繁体字版。


段德智是新时期国内最早一批生死问题的研究者之一,这些学者刻意于对死亡问题进行形上学的探究。


死亡哲学不同于其他学科


“死亡问题是一个大问题,中国有句古话:生死事大。”作为国内死亡问题研究的先行者,在听到记者请他从哲学层面谈死亡时,段德智开门见山地说道。


死亡问题与科学有关,如以什么尺度——是心脏的衰竭抑或脑死亡——判断人是否死亡;死亡问题也与文化相关,如传统文化中的丧葬文化;在特定情况下,甚至和整个社会的心理、社会运动密切相关。像周恩来总理的去世,当时人们超乎寻常的反应,就涉及到重大的政治因素、社会因素及中国的社会文化心理等。


“死亡哲学既重视死亡问题的科学、文化等维度,更注重形而上学的方面,包括道德哲学和思辨哲学两个基本层面。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不妨将死亡哲学称作‘死而上学’。”段德智解释说。


道德哲学也就是死亡或死亡哲学的人生观或价值观的意义层面。“死亡哲学具有人生观或价值观的意义,是人生哲学或生命哲学的深化和延展。”段德智说,只有具有死亡意识的人才有可能获得人生的有限观念和整体观念,面对死亡积极地筹划人生,实现人生的最大价值。


东西方哲学家都考虑到这个问题,如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提出“向死而在”“先行到死”。认为人应当面对自己的死亡体悟自己生命的有限性,面对自己生命的有限性而积极筹划自己的人生,努力赋予自己有限人生以更多的无限性价值。春秋时鲁国人叔孙豹提出所谓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此之谓也。


作为思辨哲学的死亡哲学涉及的是死亡哲学的世界观或本体论的意义层面。“在一定意义上说,这是一个更为深邃又更为基本的层面。”段德智说,《易传·系辞上传》有句话:“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意思是只有站到终极实存论的高度才能认识死,才能认识生。


“哲学是死亡的练习。”柏拉图这句流传千古的名言深刻地指出,从事哲学思考的人,只潜心在瞬息万变的事情上,就达不到形而上的层面,永远不可能思考深层次的哲学问题。在西方哲学家中,柏拉图是第一个明确地从哲学发生学的角度阐述死亡的本体论和世界观意义的。


我国古代哲学家庄子在谈到生死观的本体论意义时,强调只有“外生”,“以生为丧,以死为反”,方能“朝彻”“见独”“得道”。这就是说,在庄子看来,一个人若不具有死亡意识,若不能勘破有生有死的个体生命的有限性,是不可能获得对不生不死的道体的认识的。


另一位著名哲学家王阳明也说过,“人于生死念头”“若见得破,透得过,此心全体方是流行无碍,方是尽性至命之学”。


段德智总结道,死亡哲学不同于其他研究死亡问题的学科,研究的是死亡的必然性与偶然性(亦即死亡的不可避免性与可避免性)、死亡的终极性与非终极性(亦即灵魂的可毁灭性与不可毁灭性)、人生的有限性与无限性(亦即“死则腐骨”与“死而不朽”)、死亡和永生的个体性与群体性、死亡的必然性与人生的自由(如“向死而在”与“向死的自由”)、生死的排拒与融会诸如此类有关死亡的形而上的问题。


死亡观的变化


“从古到今,人们的死亡意识不断发生变化。”段德智认为,人类的死亡观是有一个发展的过程,与人类历史的发展阶段性相一致,分为“死亡的诧异”“死亡的渴望”“死亡的漠视”和“死亡的直面”四个具有质的差异性的阶段。


“死亡的诧异”是西方死亡哲学发展的起始阶段。人们开始提出“人为什么会死”这样的问题,对死亡及其本性的诧异、怀疑和震惊中产生出了古希腊罗马时代的死亡哲学,出现了像苏格拉底、柏拉图等思想家,他们思考死亡问题,为后世的死亡哲学作了必要的铺垫。同时期,中国的儒家、道家、墨家等也有自己一套死亡观。


“死亡的渴望”是在中世纪时期,西方人用宗教的或神的眼光看待死亡,把死亡看作是人实现“永生”、回归到神中的必要途径,因而把对死后天国生活的渴望转嫁到对死亡的渴望上。这时期西方死亡哲学的基本特征是“厌恶生存,热恋死亡”,像奥古斯丁等思想家都主张这种观点。


“死亡的漠视”是在文艺复兴时期,人们开始用人的眼光看待死亡,认为生死就是自然事件,视“热恋生存,厌恶死亡”为人的天性。近代思想家如笛卡尔、斯宾诺莎、康德、黑格尔等主流观点都是如此。


到当代则是“死亡的直面”,死亡观再次发生改变。海德格尔、萨特、尼采等哲学家认为,不要漠视死亡和回避死亡,要直面死亡,并面对死亡去积极地思考人生和筹划人生,尽最大可能实现自己的价值。


段德智认为,死亡哲学是随着社会的发展而发展、随着历史的演进而演进,但这种发展、演进总体上是积极的,意味着人们对人生有了新的看法,并对人生的筹划采取更为积极的现实的态度。


对于医疗技术的进步对当代人生死观的影响,段德智认为,技术对人的长寿是有益处的,但那是对整个人类而言,并不是一个人的寿命长短的决定性因素。即使多活几十年,对“人生是有限的”这个论断也毫无影响。所以,在面对死亡时,人们依然应该有一个积极的、坚强的心态,积极筹划自己的人生,努力赋予其更多的意义和价值。


“从这个意义上,死亡哲学、死亡观不会过时,永远都有价值,不会随着医疗技术的进步而丧失,还会继续发挥它的作用。”段德智最后说。


1 2 3 4 5 6
分享到: